从《黄金时代》看国民心理

2019-04-30 海纳百川 未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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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《黄金时代》看国民心理

  《黄金时代》,千呼万唤,左等右盼。民国粉、汤唯粉、萧红粉还有许鞍华粉、李樯粉线上线下早已集结完毕,就等十一上画,万“赞”齐发,嗨翻世界。掐指一算,能把华语世界所有文艺粉全部一网打尽的电影,恐怕近十年来只此一部。只需看看刚刚发布的全球各款海报,就会发现逼格史无前例得高。

  “民国”是一种病

  《黄金时代》原名为《穿过爱情的漫长旅程》,“黄金时代”则典出萧红在日本的生活的自我调侃,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么不愁吃喝的日子。但没有了上下文的“黄金时代”,一下子就从一个小女子的悲欢上升到了家国/时代的大格局。一个no zuo no die的文艺女青年,浴血涅槃,变身新的“国民女神”。想起西方汉学界当红的冯客的代表作《开放时代:毛以前的中国》,以《黄金时代》来命名萧红闪耀文坛的1930-40年代,可谓“异曲同工”。再看电影前期宣传,出来站台的都是陈丹青、梁文道、刘瑜等人——无论许鞍华原意要拍出一部怎样的女性故事,它已然被想象/绑架成为一部民国范儿的标本。不过让小波粉(注:王小波的代表作也有一本叫《黄金时代》)失望了,里面不可能有王二和陈清扬,也没有打屁股与野合。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民国的,民国是什么?“曾经有一个时代,男子善于妙手著文章(微博),女子也会白描世态炎凉,他们和爱人白日携手游冶,夜里把盏到雾重月斜。离家去国,绵长岁月在壮阔山河里游走,是为民国。”这么摇曳多姿沁人心脾的话,我可说不出口。这是当下一本关于民国的畅销书的题词。意淫到这地步,必须放弃治疗了。但这也不是一无是处,它充分秀出二十年来“民国”热病的症候。想知道你染上民国病没有?自己把下脉吧。

  民国病之一:偏执“脑残”粉典型症状是像追捧娱乐明星一样,追捧民国人物。相信各种男神女神榜,什么民国四大才子、四大佳人,民国十大男神,民国十大文艺女神。张口胡适胡兰成,闭口爱玲林徽因。山河岁月,岁月静好,你是人间四月天,都是惯用切口。就空间而言,则既向往大上海滩十里洋场纸醉金迷,又心仪西南联大书香不断薪火相传。当然,这些空间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精英名流,男子倜傥,女子多情,遍地传奇。只要是民国的,就是好的。民国,俨然一种意识形态,一种原教旨主义。但是,民国到底是什么,民国从时间上如何界定?民国粉,向上粉至梁启超康有为,向下粉至今日台湾。非常荒诞的是,粉民国却黑五四。常常慨叹的是,白话文如何断了千年的文脉。第一首流传开来的白话新诗是胡适爷爷写的有没有?至于民国范儿到底是北平、西南还是江南style,陈丹青大谈民国范儿的时候,说“民国的真滋味还在民国老电影:《马路天使》、《小城之春》、《神女》、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……”,拜托,举的例子怎么都是左翼电影,太不专业了,难道不是要一直黑左翼的嘛。拿民国范儿说事的时候,就不能提些右翼电影吗?为什么鲁迅、瞿秋白、陈独秀、李大钊、丁玲、卢隐、石评梅、邓颖超……总是被排除在民国诸神之外(不要以为民国粉都是颜控,不说别人,就是已被尊为祖师奶奶的张爱玲当年如果选美排座次,估计要在一百单八之后。)……这些问题显然民国粉是不会也不愿追问的。只要一提民国,就会显得很有学问很上档次,令人不明觉厉,肃然起敬。总之,民国是用来装B的,不是用来科研的。

  民国病之二:八卦考据癖

  此类患者热衷开掘(或干脆编造)、传播各种民国段子轶事。有梳理亲友团、朋友圈的,有细数绯闻恋情的,有专晒老照片的,有爱翻旧报纸的。近年来那些畅销的通(恶)俗民国读物都是这些“恋尸癖”搞出来的。他们有个特点,专黑左翼,黑出翔来就得道成名了。最常被黑的是鲁迅。比如某民国粉的微博上的一段,“他初学医,成绩差到补考,后从文,山寨了果戈里的同名作品一炮而红,他一生风流,睡过日本女佣,玩过青楼名妓,搞过师生恋,因偷看弟媳洗澡与胞弟终生绝交,曾在二十一条上签过字,他只骂比自己出名的人,他热爱奢华生活,常因稿费问候别人爹娘,他说国人麻木,却在护国护法中甘当看客,他就是鲁迅。”同样的结构写钱钟书,“他是狷狂文人,19岁便立志横扫清华图书馆,毕业后清华校长亲自留他,他只淡淡回答:清华无人可为我师。他生性幽默,围城妙论让人叫绝;他是语言天才,毛选的翻译由他担纲;他是痴情种子,花甲之年还为妻子与后生大打出手;文革他被下放五七干校,他苦中寻乐写就传世之作管锥篇,他是民国大才子钱钟书。”怎么看,鲁迅都是一猥琐腹黑男,而钱钟书则才高八斗品冠(微博)中华。

  民国病之三:失忆健忘症

  民国粉要么很“瞎”,要么“睁眼瞎”。最常见的就是认为民国完美无缺,民主大同。可惜,民国并非一个无政府的时代,不仅不是,还有个威权政府。这实在太遗憾了,民国,本来是民主的理想国啊,要不然那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知识分子,那些闲云野鹤大隐于市的文人墨客,那些情爱,那些自由那些传奇那些诗意都无处安置啊。若非如此,怎么才能讴歌民族“伟大领袖”呢。

  民国“伟大领袖”经过涂抹,变成了一个“完人”:他对内儒雅中正,对外铁骨铮铮。刘文典怒踹胡适顶嘴都不发作,只是回去忧桑地写日记。民国“领袖”率国民党军队抗日,誓死不降,已经成为一代新人的历史常识了。不仅是他,爱屋及乌,鸡犬升天。宋美龄也完美无缺,连宋子文也不是贪官了。中央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中,竟也出现“领袖”赞美宋美龄尊重劳工,上山不肯坐人力挑的滑竿的场景。然后有“手贱”的网友就找到了一张老照片,旗袍美女宋美龄袅袅婷婷地坐在轿子上。

  最低级的是,还有人因为血统,粉蒋友柏。不过蒋友柏自己出来说,要替曾祖父屠杀了千万中国人道歉,这又如何是好呢?张鸣在《新周刊》上描绘了“民主受尊重的时代”,“记者在报上骂了当政者,骂也就骂了,当政者硬着头皮,装不知道。学生上街游行,抗议政府行为。不管做得多么过火,都欺负到警察头上了,就是不敢镇压。不是做不到,而是自己感觉不能做——因为现在是民国,民主政体”。陈丹青甚至在演讲中公开提出“民国当归”,因为“报纸可以私人控股,新闻可以批评政府,大学可以学术独立,学生可以上街示威,群众可以秘密结社,警察不能随便抓人。”权力有边界,法律有作用,人权有保障,穷人有活路,青年有理想,真是前所未有的“黄金时代”。不知道“四一二”时那些被下令枪决的“反政府分子”,那些大饥荒中饿死的灾民他们会不会想还魂回来,诉说自己的遭遇。

  民国病之四:犬儒幼稚病

  民国粉都是对现实不满,在当下难以生存的。他们之所以粉民国,就是因为现实太沉重。现实中一切的不美好不如意都在民国想象当中得到了发泄与纾解。民国多好,深宅大院,大红灯笼高高挂,妻妾成群,女学生,旗袍,歌女,私奔,“像雾像雨又像风”。每一天,每一寸土地似乎都上演着屌丝逆袭的故事。革命、复辟、混战、占领、屠杀、饥荒、瘟疫……所有这些苦难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。

  无法穿越回历史,就意淫对岸的湾湾。那里被认为留住了民国的根。湾湾人民哭笑不得。在对岸“蒋公”这个称呼早像勒色(注:垃圾)一样被丢弃了。木有错啊,“蒋公”把统治大陆那一套带去宝岛用来对付原住民和文化界了;所以湾湾才有“美丽岛”那一段啊。

  民国粉像犬儒的鸵鸟,因为对现实的不满无法转化成行动,所以只好一头扎进自己的幻象中,自欺欺人。

  结语

 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,“民国热”就借种种“重写历史”的书写实践悄然发生。无论是对张爱玲苏青钱钟书的文学史“新发现”,还是莫言苏童余华格非陈忠实等的“新历史小说”,张艺谋陈凯歌(微博)为代表的“第五代电影”,一大波民国纷纷来袭。每一次“重写”都在试图借民国之酒浇胸中之块垒。三十年来,这些“民国”书写已然完成了历史重构,新的民国景观与常识已然形成。在这个时刻,《黄金时代》的出现既是盖棺定论,也将是一曲丧钟。连萧红,这样一个生活在风雨飘摇的现代中国底层的文艺女青年,一生飘零,客死异乡,从未有过归属感,命运如此多舛,遇人不淑,明显生不逢时,却在死后七十年被加冕“时代女神”,还有比这更让人无语的吗?

黄金时代